第64章 相见

　　当虞定听到谢隋珠求见的时候，只思考了一瞬，便点了点头。

　　 他对谢家姑娘印象十分深刻，不管是在德兴驿还是在趋凤楼，她都让他起了好奇之心。

　　 德兴驿之后，他已让幽事司去查知其是谢家的姑娘，还知道谢家遭遇了那一场劫杀；而在趋凤楼……

　　 他一度怀疑过谢家姑娘那么巧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可是幽事司的查探结果，显示其的确就是那么凑巧。

　　 谢家姐弟和刺杀封儿的那些黄衣人，没有任何关系。

　　 他相信幽事司的查探结果，如果连幽事司都能瞒过，那么谢家姐弟就深不可测。

　　 要真的是深不可测的人，怎么会被毁了脸容、差点落在西湖中？

　　 虞定从不认为一个人的容貌有多重要，但是国朝取士，的确有“身言书判”这个标准。

　　 便是谢家这个小孩儿才学再厉害，也不能出仕为官了。像谢家这样的官宦人家，嫡子倘若不出仕为官，自然是要被放弃的。

　　 他观那一对姐弟，不像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宁愿自毁容貌的人。

　　 “所以，这对姐弟是真可怜……”

　　 虞定内心出现了这样的想法，随即自己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他还记得，谢家那个姑娘，在看他的时候眼中带着怜悯，在对方看来，他才是可怜的那个人。

　　 “……”顾不崩差点想揉揉眼，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他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

　　 主公，似乎笑了一下？

　　 在听到谢家姑娘禀告之后，主公竟然笑了一下？

　　 一瞬间，顾不崩脑海中出现了许多彩色的东西，思维简直不要太发散。

　　 主公二十有四了，如今郡公府中尚缺一位夫人，那谢家姑娘……是不是合适？

　　 但十三岁，似乎小了一点，等到及笄还有两年，那主公不是有得等？

　　 不对不对，等几年也无妨的……主公还年轻着呢！

　　 虞定看了一眼顾不崩，见到对方脸上出现了熟悉的茫然神情，便知道这个属下又想多了。

　　 顾不崩虽然是无竟司主事，但是年纪并不大，年轻人就爱多想……

　　 他也不出言提醒，就这样看着顾不崩神色变来变去，倒也觉得颇有意思。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这对主仆的各有所思，虞定抬头看过去，便见到属下领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姑娘走了进来。

　　 又是戴着帷帽……

　　 他见了这个姑娘三次，其中有两次她都是戴着帷帽，看样子是为了遮掩脸容，但真没有这个必要。

　　 他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她是什么样子的，他还记得的，特别深刻的是那一双狐狸眼，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对方既戴着帷帽，他也并未强迫其取下来。

　　 谢隋珠也在看着虞定，帷帽的存在，让她多了一重掩饰，尽管内心起伏不止，却还能堪堪维持平静。

　　 她凭着一股杀意和怒火离开刺史府，内心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借虞公的势，但马车在太通书院停下的时候，她才真正冷静下来。

　　 如此，才发现自己有多天真可笑。

　　 虞公是谁？虞家之主，清河郡公，徐州兵马大总管，他的权势，至滔天之境，上可达天听，下可传民间。

　　 这样的人，她凭什么借其势？

　　 然而，她的弟弟差点落水而亡，她已经来到了太通书院，还押着父亲身边得用的管家……

　　 她的确是凭着一腔孤勇来到这里，但是至此情况，已经不容得她退却。

　　 就算虞公的势再难借，她也要竭力而为！

　　 幸好，她重活了一次，幸好，娘亲给她留下了东西……

　　 谢隋珠按住了胸口，感受到那枚令牌的形状，心底涌出了无限的勇气，这才请人去通报。

　　 但是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当她站在虞公面前的时候，她脑中还是有了片刻空白，仿佛什么都无法想。

　　 虞公，这是传说中的白发虞公，前世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此生竟然见了他三次……或许，以后还会有个更多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朝虞定弯下腰，却没有顺着黑衣人的引领坐下来，而是就这样站在了虞定面前。

　　 从她进来之后，虞定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身上，一言不发。

　　 谢隋珠半垂眉眼，明明她是居高，却感受到一种重山倾压的感觉，她须得拼命才能抵挡这种压力，自然无法分神他顾。

　　 谢隋珠翕动嘴唇，反复几次，都说不出话来，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狐狸眼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湿润，喉咙不由自主逸出了一声轻轻的更咽。

　　 她已经站在了虞公跟前了，却连话都说不出来，那接下来怎么办？还怎么借虞公的势？

　　 突然间，这种重压如春雪消融，竟然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唯剩下一点冷意。

　　 谢隋珠眨了眨眼睛，帷帽随之微微晃动，可见她内心的不平静。

　　 下一刻，她伸手取下了帷帽，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朝虞定再次弯腰，说道：“多谢虞公。”

　　 说来也奇怪，她总觉得唤其来郡公甚是拗口，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后来人人称呼的，不是清河郡公，也不是清河公，而是虞公。

　　 以姓为一等国公，天下间就只有虞公而已。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知道这股压力骤然消失，自然是虞公刻意收敛的结果——她对此心生感激。

　　 而且，跟前这个人，救下了她的弟弟，还将护佑她的弟弟三年平安。

　　 更别说，如今大德朝的安定，是眼前这个人的家族以几乎灭族的代价唤来的。

　　 冲着这些，就足以让她低眉俯首，也足以……让她去赌一场。

　　 在她露出脸容的那一瞬间，虞定眸光微微一动，却瞬间就恢复如常，快得没有人察觉。

　　 谢家姑娘，竟然满脸都是红疹，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了！

　　 这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不过是几天没见，谢家这一对姐弟，一个遭遇了落水的杀机，一个脸容有损……不对，其实这一对姐弟都容貌有损了！

　　 一个谢家，原先他并不怎么关注的谢家，竟然接二连三地出事，难怪，眼前这个姑娘会提出那样的要求。

　　 若没有虞家无竟司，怕是谢家那个小孩儿早就出事了。

　　 那么，眼前的谢姑娘，连自己差点落水的弟弟都没有去见，而是第一时间来见他，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