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生死

　　赵原论沉默许久，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若是督公知道陈道文有他造反的证据，为何不直接派作为他亲信的东厂去灭口，反而选择很有可能泄密的锦衣卫？

　　东厂高手可丝毫不弱于锦衣卫！

　　“莫非督公不知陈道文手里握有足以致他于死地的证据。此次族灭，也不过是普通的族灭。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赵原论忍不住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但片刻后习惯让他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最糟糕的情况便是，督公知道陈庄有他造反的证据，但他无需担心族灭陈庄的人会发现和泄露秘密。

　　因为当接下灭族的任务时，他们便已经是死人了，而死人，是永远不会泄密的。

　　至于选择锦衣卫而不是东厂，或许是为了在杀人灭口的时候，死的不是心腹，而是死再多也无关紧要的锦衣卫。

　　若事情朝着这个方向进行，那那回北平的路上，很可能早就有督公安排的杀手。

　　想到这种可能，赵原论瞳孔收缩成缝，不自觉便握紧了锦绣刀。

　　忽然间，他脑海回荡陈青早前说过的话:督公要杀的人，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开一个死字。

　　他浑身发冷。

　　“原论，你怎么了？”柯三有些迷糊的道，他可从来没有从赵原论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赵原论摇头道，“三老哥，我有点事，先走一步，可能晚点去集合。”

　　匆匆说完，赵原论快步离开，留下满脸奇怪的柯三。

　　想了半会儿，柯三放弃了，转而摸摸怀里的影票，露出贪婪的表情：“我还是再搜搜，没准能找到更多银子。”

　　从别院出来，赵原论在考虑一个问题，如果是后者，那他应该这么处理女孩。

　　如果是之前，为了完成任务他肯定会杀了女孩，可现如今却有所不同，这女孩可能有用…也可能是祸害。

　　“是杀了，还是留着。”

　　赵原论喃喃道，眼眸时而闪烁杀机，时而杀意尽敛，直到走回别院后，他放的火已经开始蔓延，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别院里不见李礼羟的踪迹，只留下陈子华和几名护卫客卿的死尸。

　　忽然地，别院厢传出女孩细微的呼救声，很细，像是雨丝，让人担心何时雨会停，雨丝会断。

　　犹豫片刻，赵原论再三迟疑，最后才下定决心，咬牙冲进被大火覆盖的厢房。

　　嘭！

　　一刀劈开厢房门，火焰便呼啸而出。

　　而后走进去，周围更是像火焰的世界，梁柱、桌椅，地面尽被火焰覆盖，灼热无比，火星迸裂的声音连绵不休。屋顶不时还会砸下一些带火的杂物，火星迸射身上，炽痛无比。

　　砰！

　　燃烧着汹汹火焰的梁柱携带炽热的气息狠狠地砸向赵原论。

　　赵原论持刀一劈，径直将梁柱自中间劈开，砸在两旁，发出巨响。

　　“靠，究竟在哪里！”赵原论着急起来，火势太大，以至于他一时居然找不到铁柜的位置。

　　便是这时，右前方传出女孩微弱的呼救声。

　　“是那！”

　　赵原论眼眸一亮，极快清理干净路上的阻碍，来到铁柜前，见到此时铁柜已经被烘干，不少地方甚至冒起了火。

　　“救我~”呼救声再次传出。

　　赵原论劈开铁柜，见到铁柜角落里蜷缩着的女孩，满头汗水，似乎就要昏迷，就连嘴里的呼救声，也不过是求生意识强烈才发出的声音罢了。

　　“救我…”

　　“起来！”赵原论狠狠骂道，抓向女孩，将其揽到自己怀里，再稍微弯腰，以免女孩被砸下来的东西伤到。

　　半个时辰后。

　　离陈庄不过五里的和湖。

　　湖畔旁，女孩躺在赵原论的衣服上，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赵原论则在处理自己身上的被火灼烧的伤口，用水清洗一遍，再涂抹锦衣卫特制的膏药，最后撕开里面的干净的衬衣，给伤口包扎。

　　“嗯~”

　　半会后，女孩慢慢清醒，双眼微微睁开，有一丝错觉还以为自己是在家中睡觉，而那场大火便是一场噩梦，只要睡醒就好了。

　　娘亲在给她讲故事，哥哥朗朗读书声依旧很烦，爹爹处理朝堂大事，小娘特别喜欢的漂亮衣裳在别院晾着…

　　“这些都只是噩梦吗？”女孩儿透过云层，看着逐渐发亮的天空，喃喃自语。

　　“你醒了？”

　　以赵原论的洞察力，自然知道女孩儿已经醒了，他站起身，拿着烤兔子走到女孩身旁：“吃点。”

　　“果然，不是噩梦吗？”

　　女孩儿看见了赵原论，眼角流出眼泪，喃喃地道：“为什么？你要杀了我爹爹，杀我娘亲，杀我小姨，杀我哥哥，杀我——”

　　“没错，是我灭你全族。”

　　赵原论索性帮女孩儿说出来了。

　　“那为什么你不把我一起杀了？”女孩眼里的仇恨像倒入油的大火，轰然烧起。

　　恨不得挫骨扬灰，咬肉撕皮的仇恨。

　　然而赵原论早就习惯了其他人痛恨自己，因此他并不在意，只是蹲下身子，坐在女孩身旁，将烤兔子放在一旁，然后用左手握在尚在刀鞘中的绣春刀刀柄上，“你舅舅家在哪，说了，或许你不用死。”

　　赵原论深深知道，那个逃掉的少女是威胁，只有找到她，并且解决后自己才能安全。

　　女孩忽然笑出声，目光带上仇恨：“找到我舅舅、舅母家，然后杀了他们吗？”

　　“或许。但你若不说，不仅你舅舅、舅母肯定会死，就连你也会死。”赵原论声音很轻，但杀意却几乎掩盖不住。

　　“那就来吧，爹爹不怕死，娘亲不怕死，哥哥也不怕死，所以我也不能怕死。”女孩望向天空。

　　赵原论沉默片刻，站起来，抽出绣春刀，让它悬在女孩额上，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将女孩的脑颅劈下。

　　“你确定不说？”

　　半会过后，女孩儿依旧沉默。

　　“不说？”赵原论笑了起来：“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说出我想要知道的答案，你信吗？”

　　女孩儿出乎赵原论的意料，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就往右边的湖畔一滚。嘭，摔入湖中。

　　瞧这眼前这一幕，赵原论微微惊住，然后立刻跳下湖畔。

　　嘭。

　　掀起波澜的湖水重新平静，片刻后，嘭的一声响起，却是赵原论破开湖面，抱着女孩朝岸边游去。

　　上了岸，赵原论将女孩儿放到地面上，怒道：“你找死？”

　　“咳咳，是啊，只要回到了天上，我们一家又能重逢了。”女孩儿依旧望着天空，眼里尽是希冀。

　　“娘亲说过，大家都会在天上团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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