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悔意

　　等到下课，已经是下午三点之后。

　　 椎名伊织下了课，直奔商店一条街的水果超市，挑挑拣拣的选了两盒子表面看上去还算新鲜的橘子和香蕉，又买了一些大概够两个人吃一餐的菜和肉。

　　 想了想，还是拐到街道边角的一家西点店去买了一盒看起来就齁甜的点心，然后才一路走到陆生三町目。

　　 看望病人的话，这样应该够用了吧？

　　 等他像上次开车来的时候一样，一路走到尽头，然后往左面转过头，就看到一栋联排的公租公寓。

　　 这种公寓在这附近并不算少见，大多是三四十年前大建搞起来的临时住房，后来经过不断的加固，也就成了现在这模样。

　　 不过椎名伊织忘了相叶千穗的房间是那一间。

　　 他打开手机，在line上问了两句。

　　 【椎名伊织：你家在哪？】

　　 【椎名伊织：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

　　 在楼底下等了一阵子，对面始终没有来消息。

　　 站了一会儿，椎名伊织才想起来，低声嘀咕：“对了......相叶桑的房门好像非常显眼来的吧？”

　　 他从楼底下门边的砖头上起身，仰着头往周围联排的房屋上扫了一大圈。

　　 几乎没怎么寻找，椎名伊织一眼就看见位于对面联排大楼三层，一间明显换上厚重防盗加固铁门的屋子。

　　 倒不是那大门上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标识，而是在一整排都是那种看上去一脚就能暴力破锁的单薄铁质房门之间，突然冒出来一面灰得发黑，明显连带着整个门框都一起改装过，高度足有两米三四，比其他人家都凸出来好一块的厚重大门，那当然是怎么看怎么突兀。

　　 椎名伊织一路顺着楼梯走上去，反手轻轻在门上叩了两下。

　　 “笃笃。”

　　 不知道这大门里是不是又进行了什么加厚改装，手指头敲上去都几乎没有声音。

　　 再仔细找了找，他才在大门边角上摸索到几乎与大门平行的门铃按钮。

　　 椎名伊织一脸黑线。

　　 这丫头，明显就是不打算让任何人进来吧？

　　 “叮咚——”

　　 意外的，门铃还挺响。

　　 站在门外都能听见屋里的那由远及近的回荡声。

　　 “咳咳......”

　　 房间里的人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惊醒，有些猝然的小心咳嗽两下，而后便响起一连串拍着小胸脯的闷响，似乎是在理顺呼吸。

　　 但是，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暴露了方位，里面的少女立刻用手掌把嘴捂住，死死憋住声响。

　　 而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椎名伊织似乎听到有一道极细微的窸窣声从房间里响起，像是在把被子从身上掀下来。

　　 脚丫轻轻慢慢的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同样轻微的吱呀响。

　　 走一步停一步。

　　 不知道是因为实在虚弱，还是生怕外面的人发现她的行踪。

　　 “嗡。”

　　 不一会儿的功夫，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相叶千穗：椎名君，请把你的手机屏幕举起来，对准前面。】

　　 椎名伊织不由笑了下，怎么搞的跟特工对暗号似的。

　　 不过，仔细思量下千穗平日里那警惕小心的性子，椎名伊织便也释然了，举起手机正对门口。

　　 于是，才听到里面的女孩似乎怂怂的松了口气。

　　 “咔哒。”

　　 门锁处传来清晰的响动，被费力的向外打开一条缝。

　　 不过推到一半，却忽然卡住推不动了。

　　 狭窄的得只能伸进一条手的门缝里，露出脸色明显有些苍白，一头及腰长发都缠绕披散着，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睡裙的相叶千穗。

　　 她此时正双手扶着门把手用力往外推，但被卡到一下的时候，却不由一怔。

　　 一抬头，才发现是门链忘记卸了。

　　 于是她又有点窘迫似的把门上的链条卸掉。

　　 看见大包小包拎着一堆东西的椎名伊织，相叶千穗贴着降温贴的小脑袋昂起来，略微苍白的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

　　 “啊~”

　　 她似乎很开心的唤了一声。

　　 大概是‘你来啦？’的意思。

　　 椎名伊织心里猜测着。

　　 不过，即便见到相叶千穗这副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也没有露出丝毫异色，只是笑着打趣道：“相叶桑，你家里的防护措施还真有够严谨的。”

　　 “啊！”

　　 相叶千穗似乎也听出椎名伊织逗她的意思，苍白的小脸上微微泛起一抹飘红，有些不太好意思。

　　 但等到椎名伊织走进玄关之后，她还是一脸固执的把大门费力的拉上，然后又用门链、卡扣锁好。

　　 椎名伊织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看似厚重的大门上，实际别有乾坤。

　　 在大概与把手等高的位置有一个猫眼，旁边有个小小的调整器。

　　 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就能顺着折射镜面，看到走廊两侧的景象。

　　 见状，他不由有些失笑：“你怎么这么小心啊？”

　　 相叶千穗闻言怔了一下，一边从椎名伊织手里接过水果和蛋糕，一边低着头找手机。

　　 等到拿起手机，才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通小字出来。

　　 【以前，遇到过一个尾随我的大叔，经常会跟到我家附近，搬家两次都没有用，是泷谷桑帮忙赶走的。】

　　 少女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状况，写了好几行字又重新删掉，最后就留下了一句。

　　 她举起手机，歪着小脑袋，目光似乎有些怯怯的看向椎名伊织。

　　 不知道在畏惧什么。

　　 椎名伊织看到那一行小字不由愣了下，顿时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因为他在搬家之前也曾经被隔壁的山中小姐尾随过一段时间，是很清楚那种虽然什么都不干，但只远远吊在身后就足够让人提心吊胆的情况的。

　　 这还是他这种始终保持锻炼的人，面对山中小姐那种连半马都跑不完全程的弱女子。

　　 如果是千穗的话，这种恐惧感自然可以想象。

　　 “怎么不搬到人多一点的公寓呢？”

　　 【在人多的公寓那边，经常会有奇怪的人翻我扔掉的垃圾。】

　　 相叶千穗仍旧是那副怯怯的、惹人怜爱的模样。

　　 但手机上的字迹却让人心情复杂。

　　 有些**留在世上，确实只会把米吃贵。

　　 于是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提着菜和肉往厨房的方向走。

　　 相叶千穗租的这间房子，跟他之前租的那间差不多，不过这间更大一些，大概有十五叠到二十叠（32平米）左右，长条状一室一厅的格局，厨房和阳台在客厅，卫生间和浴室则都在卧房一角。

　　 椎名伊织正熟练的在厨房里翻找碗筷和厨具，打算给相叶桑做一顿饭。

　　 一转过头，就见相叶千穗也抱着手机，轻薄的睡裙裙摆随着小小的步伐飘舞，跟在他身后像个小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的过来。

　　 “啊？”

　　 相叶千穗有些奇怪，也好像有点紧张的看着他。

　　 等到反应过来椎名伊织听不懂，才手忙脚乱的举起手机。

　　 【房间可能有点乱，我生病了没有打扫】

　　 【椎名君是来找什么东西吗？】

　　 少女的小脸红红的，很显然并不习惯让认识的异性进入属于她一个人的私密空间。

　　 “没事，你先去躺着吧。”

　　 椎名伊织动作随意的挥挥手：“我给你做点饭......看你这厨台，今天早上和中午应该也没吃东西吧？”

　　 【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相叶千穗似乎有些倔强的想要挣扎一下。

　　 不管怎么说，都实在太麻烦他了。

　　 “咕唔~”

　　 正抱着这样的心情举起手机，相叶千穗耳边忽然听见一声有些突兀的响。

　　 “唔诶！？”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愕然的抱住自己的小肚子，睡裙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身体曲线。

　　 小脸上红得发烫。

　　 但是千穗等了一阵子，发现肚子好像真的不是很饿，她才有点疑惑的抬起头。

　　 一抬头，就见椎名伊织正鼓着腮帮子在前面配音。

　　 “啊~！”

　　 少女红着小脸用小拳头敲了他一下，力道却轻得像是撒娇。

　　 椎名伊织则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展颜笑了下：“有什么关系啊？我们都这么熟了，帮你做一顿饭也没什么吧？”

　　 说话间，等到将手里的东西都在厨台上摆好，椎名伊织才走过来凑到少女近前，鼻尖几乎要碰上。

　　 相叶千穗见状止不住怔了一下。

　　 我们有熟到可以随便做这种事的地步吗？

　　 等到下一秒，她才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想要从他面前躲开。

　　 结果，小脸却被椎名伊织轻轻控制住，不让她乱动。

　　 “唔诶！”

　　 相叶千穗那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骤然瞪大，一时间有些茫然。

　　 “咚。”

　　 还不等她开始出神，就见椎名伊织将额头静静的贴在她的额头上，隔着一层降温贴，感受着额头那依旧有些发烫的温度。

　　 “还在烧啊？”

　　 椎名伊织自顾自的低声嘀咕着，又抬起头问她：“身体还难受吗？虚弱、发晕之类的？”

　　 相叶千穗迷迷糊糊的愣了一阵子，而后又忽然惊醒。

　　 小脑袋用力的摇动着，及腰的长发都随着小脑袋的动作一个劲儿的左右乱晃。

　　 一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手却不自觉的丝丝捏住轻薄的睡裙裙角，原本就有些发烫的脸上似乎烧得更烫了几分。

　　 “那就再去躺一会儿吧，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椎名伊织看着千穗这羞怯可人的模样，不由有种在照顾真希似的既视感。

　　 “一会儿就好了。”

　　 看着椎名伊织这副过于自如的模样，反倒是在自家主场的千穗有些不自在了。

　　 她被伊织催促着，一路赶进被窝里，等到把被角都掖好才勉强被放过。

　　 而后，就那么一边静静的裹着厚被子捂着汗，一边歪着小脑袋，看向在厨房开火忙碌起来的椎名伊织。

　　 那张好像只用一个巴掌就能握过来的小小脸颊，在一丝丝红晕中，缓缓藏进被窝里。

　　 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他。

　　 椎名伊织则一边做着菜，一边像害怕千穗无聊一样，随口跟她闲聊着：

　　 “今天还是多亏了泷谷小姐，要不是她提醒，我都不知道你生病了。”

　　 “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担心你，我还在上课的时候，就一个劲儿的给我来电话，打了足足十几通。”

　　 “可惜她今天有工作，实在来不了。”

　　 “不然，我估计她都能一路顺着这条路飞过来。”

　　 相叶千穗闻言，则是有些奇怪的把小脑袋微微伸出来一点，乌黑的眼里似乎带着些疑惑。

　　 泷谷小姐不是上午才刚走么？

　　 不过，还不等她多想些什么，椎名伊织又继续切换到下一个话题，说起东大里穿着蝙蝠侠套装戴着小丑面具的某位学长从三楼一跃而下的事件。

　　 似乎是因为很少会有人这么认真的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这么自然的聊天的缘故，相叶千穗总感觉心里似乎在源源不断的生出些有些微妙的情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心里感觉有些堵堵的。

　　 椎名伊织不像是个话很多的人，但只要想聊天的话，哪怕对方一言不发，也能源源不断的找到话题。

　　 他从泷谷小姐说道小丑学长，又从赛马娘说到新出的氪金手游，说日本麻将和华国麻将的不同，说麻婆豆腐的八种做法......

　　 一直说到他把饭做好。

　　 相叶千穗只是静静的听着，直到椎名伊织捧着一碗鲜肉青菜粥过来，才像是如梦初醒。

　　 椎名君，很会照顾人啊。

　　 少女心里这么想着。

　　 下次、下次他生病的话，我也去看他吧？

　　 不过椎名君家里的人好像有点多，我去了会不会有点多余呢？

　　 相叶千穗这么思索到半截，又忽然反应过来——诅咒别人生病似乎也不太好。

　　 “呼呼......”

　　 正当她出神的时候，椎名伊织用大碗盛了粥，轻轻的用勺子舀起些许，吹了两口气。

　　 勺子伸到女孩面前：“趁热吃吧，吃完早点睡。”

　　 相叶千穗看看盛着热粥的勺子，又看看一副像是在照顾妹妹似的椎名伊织，轻轻张口。

　　 “啊呜！”

　　 味蕾像是在猝然间被激活。

　　 连生病时那让全身都瘫软下去的虚弱感似乎都不存在了，相叶千穗眼前蓦的一亮。

　　 果然，椎名君做饭真的很好吃。

　　 下次！

　　 下次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相叶千穗松开勺子，猛地一低头。

　　 正当她要举起手机的时候，就听椎名伊织一副‘我明白~’的模样，口中随意的道：‘我知道、我知道！’

　　 “虽然我做饭很好吃，但是你还要想办法赚钱，不会当我女朋友的对不对？”

　　 他都学会抢答了。

　　 虽然没答对。

　　 椎名伊织则自顾自的继续舀起一勺热粥吹了两口：“说起来，我最近和诗乃——就是上次在海滨浴场见过的那位，我们一起开了一间西点店哦。”

　　 “就在橡之花町，过去一看就能看见，叫椎名家的西点小屋。”

　　 椎名伊织说话间，脸上不自觉的扬起微笑：“千穗你很喜欢吃甜品吧？”

　　 “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来买几块尝尝。”

　　 “不客气的说，我做的甜品其实还算可以哦。”

　　 相叶千穗闻言，坐在床上的小小身板止不住的僵了一下。

　　 小脸上的表情似乎都顿住。

　　 刚刚那仅仅是有些微妙的情绪，如同夏日阳光阴影下，盘绕着墙壁不断伸展的藤蔓一般，源源不绝的蔓延开来。

　　 牵缚住整个心脏。

　　 “扑通、扑通。”

　　 似乎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

　　 椎名家的，西点小屋。

　　 怎么……感觉有点后悔呢？

　　 在这一刻，某种之前就种下过的，难与他人言说的心意，在不断蔓延的悔意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