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生最长的一夜

“小不点们，看我今天给你们带什么东西来了？”

　　他猫着腰低着头从残垣断壁处走了出来，他的右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热气从塑料袋里冒了出来。这是一处已经停工了的的工地，开发商已经资金链断裂，已经有一年没有继续开工了。

　　这里鲜有人迹，甚至是连路灯的灯光都覆盖不到的范围。

　　“一整只炸鸡。”他咧着嘴笑着。

　　小不点们从楼里跑了出来，似乎是循着气味跑来的。

　　“吃吧，多吃点。”他宠溺着看着这些小不点们。

　　“吃吧，早晚毒死你。”摊贩大妈几乎要拿着板凳冲了出来。

　　“尝尝嘛，不尝怎么知道我要不要买呢。”王二平将豆腐干塞进了嘴里，喃喃不清：“你要是这态度，我肯定不买你的豆腐干。”

　　大妈骂道：“滚，赶紧给老子滚，要不然把你屎给你砸出来。”

　　和往常一样，一大早王二平就起了床，这倒不是因为王二平生活作息健康，这是因为他起晚了，就没有办法赶在早市收收摊之前混吃混喝了。王二平虽然没上过学，更不知道经济学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情。

　　每个摊位他都不多拿，每次的成本不超过几毛钱，这样他就能在吃饱的同时，又不至于被商家联合抵制。甚至，今天吃了李大妈家的豆腐干，明天他路过的时候就不会再拿。

　　这是王二平的经济行为学。

　　吃饱喝足之后，他溜溜达达往盛龙大厦去，如此闷热的夏天，在大厦里吹空调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你们看什么呢？”王二平问道：“ufo？”

　　“不是ufo，是个人。”一人开口说道。

　　“啥人？”王二平问道。

　　对方回答道：“靠，你自己没眼睛啊，不知道往上看啊。”

　　盛龙广场顶楼，一个人正站在栏杆外，像是要自杀。

　　群众们议论纷纷。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他就站在天台边缘，只要稍稍往前倾一下，就会从高高的楼顶上掉下来。不知道是怎样的生活悲剧，让这个男人选择了站上天台。

　　“炒股了吧。”

　　“赌球了吧。”

　　人们纷纷猜测。

　　只有王二平沉默着，阳光穿过了他指缝的同时，也将楼顶上那人的模样印在了他的眼睛里。他觉得这个人的模样十分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个人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他终于想了起来。

　　不久之前，一个少女曾经站在盛龙大厦的顶端。

　　这个年轻人，正是不断喊着“妹妹你倒是往下跳”的那个人。自己眼睛上的淤青，正是拜这个年轻人所赐。可他实在是搞不明白，这个充满了“生命力”的年轻人，怎么也会站在盛龙大厦上。

　　他想死么？

　　他不想死。

　　他双手的手腕被绑在了身后，他的双脚也被一根绳子绑了起来。此刻，他被绑着的双手只能反手抓住身后他眼睛看不到的栏杆，以避免自己掉下去。他被绑在一起的双脚寸步难移，根本无法从栏杆外翻到栏杆里面去。

　　而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晚上了。

　　那原本该是一个美好的晚上。

　　如果不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面具男的话。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人用毛巾堵住了口鼻，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有吓个半死。他的眼睛告诉他，他此刻正在距离地面几十米的高度。他用了几分钟，才搞明白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也不是飞到了天上去。

　　此刻，他正被人绑在了天台的栏杆上。

　　他下意识的挣扎，却很快就停止了动作，稍有不慎，他就会从这几十米的高空坠落，成为一滩肉泥。

　　“你终于醒了，比我预想的时间要晚上那么两分钟。”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年轻人的腿都在打着哆嗦：“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你要你就拿去。”

　　“你的命就只值二十块钱么？”黑衣人笑了起来：“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犯罪顾问，是一个专门帮别人犯罪的人。有一天我睡觉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女孩给我托梦，她告诉我她很疼，她是从六十米的高空掉下来的，她全身的骨头都断了，她说，她是从盛龙大厦跳下去的。”

　　听着犯罪顾问的话，年轻人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席卷了自己的全身。盛夏的夜晚依旧闷热，可他只觉得寒意刺骨。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地面上有一个少女正在朝他招手，正在对他说：“来啊，跳下来陪我玩啊。”

　　“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把我扔下去，我，我那时候刚刚失恋，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要自杀，不是我杀了她……”

　　年轻人哭泣着。

　　盛龙广场中间的喷泉已经停止了工作，朦胧的月光下，那高低错落的喷泉像是参差的牙齿，似乎魔鬼已经张开了大嘴，正等着他掉下去。

　　“她是自杀，这一点我很清楚。”

　　犯罪顾问轻轻一跳，就这样坐在了栏杆上，他的手抱着自己的头，抬头看着月亮。他就这么坐着，却让年轻人看得心惊胆战，只要他的重心稍微偏移，就会直接从六十米的高空直接掉下去。

　　但是这个犯罪顾问似乎并不害怕，他只是轻轻说道：“所以我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明白生命对于一个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会将你扔下去，你的生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明白么？”

　　“我自己手里？”年轻人摇头：“我，我不明白……”

　　犯罪顾问坐在栏杆上，摆动着自己腾空的双腿：“从现在到天亮，一共还有四个小时的时间。这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就算你喊破了喉咙，都不会有人听到。直到明天六点钟，盛龙大厦的保安和保洁会第一时间赶到，他们会发现你并且报警，当然，前提是你没有死去。”

　　犯罪顾问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往后摔去，他在空中利用重力做了一个后空翻，稳稳站在了楼顶上。

　　“这种绳结越挣扎就会越紧，你的双脚被绑在了一起，走是不能走了，你可以尝试着跳过来，如果你有把握的话。你的双手手腕被我绑在了一起，想必是不能活动了。不过你可以尝试着抓住栏杆。”

　　年轻人将自己的全身都紧紧的贴在栏杆上，他被反绑的双手像是一只小蜜蜂一样摸索着。

　　“我劝你现在抓紧栏杆。”犯罪顾问说道。

　　“抓紧栏杆？”年轻人说道：“你要做什么，我，我不想死啊。”

　　犯罪顾问耸耸肩，走到了年轻人的身后：“我都和你说了，你的命是掌握在你自己手里的。”

　　他一拉年轻人背后蝴蝶结一样的绳子，年轻人觉得自己身子往前一倾，他下意识死死抓住了栏杆。

　　“很好。”犯罪顾问将绳子扔在了地上：“现在的情况是，只要你累了，只要你的手一松，你就会从楼上掉下去。不用太久，你只用坚持最多五个小时的时间。我想你完全可以用这五个小时的时间，来思考一下你的所作所为，来思考一下生命的真谛。”

　　此刻这个年轻人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只能紧紧抓着栏杆，避免自己掉下去。

　　“我希望你能永远记着这天，事后你可以报警，但是你永远要记得，每当你觉得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用负责的时候，黑暗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你，永远盯着你……”

　　这些话像是钉子一样刺入了年轻人的心，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台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试着呼喊求救，可正如那个犯罪顾问所说，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又觉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要活下来。

　　生命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知道，当生命随时都会结束的时候，才知道生命是宝贵的。

　　因此当他听到楼下有人喊

　　“你他妈还跳不跳”

　　“快跳啊。”

　　的时候。

　　他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炎热的天气再加上长时间站立的疲惫，让他浑身都是汗水，尤其是他的双手。汗水让栏杆变得格外的湿滑，让他的手逐渐松了开来。他足足在这里站了五个小时，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逐渐松开。

　　那是生和死的距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高喊着。

　　只是他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的手已经抽筋，他的身子往前倾去。

　　他很后悔。

　　他还有大把的人生要过。

　　可这个时候，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可那随之而来的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背后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扭头去看，那是一个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警察。

　　“坚持住。”那个警察对他说道。

　　然后是保安，保洁……

　　当他重新站在了地面上的时候，他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王二平看着他，他也看着王二平。

　　然后，王二平冲他笑了笑。本文为书海小说网（http://）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