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交情不过一杯酒

包里的东西都掉了出来，除了一张张面额为十块二十块的人民币之外，还有的，是一张张的a4纸。带头的小伙子让手下将所有的钱都捡了起来，看样子是一分钱都不打算留给这个张真人。

　　张真人挨打也不是一次了。面对君子，为老不尊能获利不少，而面对流~氓，跪下来喊爷爷是最好的手段。只不过流~氓要是将规矩，那就不叫流~氓了。张真人瘫倒在地，这样的老人，即便是轻轻的拳打脚踢，也让他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也变成了熊猫眼。

　　纹身男脚下踩着一张a4纸，露出鞋底之外的那一部分，纸张题头写着四个大字：“寻人启事。”

　　纹身男抬起了脚来，捡起了这一张被踩的全是脚印的寻人启事。

　　“寻找张珊珊……”

　　这张寻人启事中间，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从照片上来看，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脚上踏着一双暗棕色的小皮鞋，头上带着一个大大的镂空遮阳帽，正冲着镜头笑着。

　　小姑娘十分好看，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在她的右脸上，有两颗靠着很近的小黑点，看起来更是俏皮。

　　“这小姑娘倒是很可爱啊，老头，你孙女啊？”纹身男笑着将寻人启事扔到地上，打趣说道：“我看长大了，给我当老婆倒是最好，是不是啊老头？”

　　一直唯唯诺诺的张真人，听到了纹身男的话，却一反常态，蹲着的身子像是豹子一样扑了出来，竟然直接将纹身男扑到在地。张真人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提起拳头来就朝着纹身男的脸上招呼而去。

　　一拳一拳又一拳。

　　三拳过后，纹身男的小弟们才反应了过来。其中一个小弟一脚将张真人踹倒，其余的小弟立刻跟了上去拳打脚踢。张真人抱着自己的头，却是哈哈大笑。

　　这个世界上没有武功，只有招式。谁的拳头硬，谁的武功就高。谁的反应快，谁的武功就高，谁的肌肉大，谁的武功就高。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奇迹，可张真人笑着很开心。

　　“打，只要不打死，给我往死里打。”纹身男恶狠狠说道。

　　张真人只是发笑。

　　“他大爷的神经病！”纹身男说道：“以后别让我在盛龙广场附近看见你，否则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纹身男带着他的小弟离开，巷子里就剩下了张真人。

　　张真人揉了揉自己被打出血的眼角，就那样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将寻人启事捡了起来，塞进了那个破旧的包里。他这才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叹口气往外面走去。他本应该再聪明一些的，他应该把钱都给王二平，王二平怎么也比自己年轻，应该是能够跑掉的。

　　他刚走出了巷子，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就停在了他的面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打开，一只手便将他拉进了车里，车门关上，汽车几乎没有停留，很快驶离了街道……

　　王二平这个时候，依旧是气喘吁吁的。

　　他几乎是一口气从盛龙广场跑到了了自己家里，他往床上一趟，望着灰绿夹杂的天花板，回想着刚才的事情。

　　那些年轻人分成了两队，一队追自己的师傅，一队追自己。他只顾跑，只顾跑，什么都不顾。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情况，好在，并没有人追过来。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师傅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躺在这张床上等啊等啊，一直到了傍晚，才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师傅。

　　“师傅，你没事吧师傅？”王二平赶紧站了起来，将自己的师傅迎了进来。

　　“没事，你看我这个样子，这像是有事的样子么？”张真人转了一圈。

　　“你的眼睛。”王二平说道：“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王二平第一眼看张真人，首先看到的就是他眼睛上的伤痕。而不是他刚换了的崭新的背包，崭新的衣服，崭新的皮鞋。

　　“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张真人说道：“我就只问你一句话，会喝酒不？”

　　王二平摇了摇头：“会喝一点，喝不了多少，喝多了就上头。”

　　“那就好办了。”张真人说道：“走，师傅带你去吃大饭店。”

　　张真人来到的这家饭店名字叫“天府”，算的上是榆州市数一数二的饭店，人均消费级在一万左右。王二平就是在梦里，也没有来过这种高档的地方。和王二平想象中的不同，即便自己穿着破衣烂衫，浑身脏兮兮的，服务员也并没有对自己表示出异样。

　　直到漂亮的服务员将他们引到包厢里的时候，他还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真皮的椅子，高档的毛巾，就连筷子，仿佛都透露出了一种贵族的气息。这让王二平心中不免有些发慌：“我说师傅，这地方，我们能吃起么？”

　　“当然能。”张真人说道：“为什么不能？你师傅我年轻的时候，吃的比这个好多了。”

　　笑了笑，张真人开口说道：“我这徒弟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好吃的东西也不知道。这样，鲍鱼先来四位，你们这里的鲍鱼是几头鲍？”

　　“一头，三头，五头都有。”服务员说道。

　　“就来一头鲍，四份。”张真人像是财大气粗：“龙虾呢？最大的是多少？”

　　“一斤左右。”服务员回答。

　　“来两只。”张真人说道：“再来一条鳄鱼尾煲汤。我爱吃有机花菜，来一份。徒弟，你想吃什么？”

　　王二平说道：“我，我就爱吃肉。”

　　“野猪肉来一份。”张真人点了点头，又说道：“对了，先来个凉拌。”

　　张真人并不看菜单，就点了所有菜。

　　“喝什么？”服务员问道。

　　“茅台，先来两瓶，别那浓香型的糊弄我，虽然都是一个集团出的，但是那些酒可不是茅台，酱香型的，随便拿两瓶。今天我要和我这个徒弟，喝他一个一醉方休。”

　　“明白先生，有需要请按按钮，我就在门外。”服务员说道。

　　很快，凉菜和酒已经摆上了桌，两人还没吃菜，张真人先给王二平倒了一杯酒：“徒弟，喝酒。”

　　王二平也不多说，一饮而尽。

　　“嗯。”张真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先吃凉菜，不够了再点。”

　　王二平一边吃着凉菜，一边问道：“师傅，你连看都不看，就知道这家有什么菜？”

　　张真人自饮自酌：“为师说过，原来为师也是一年有个几百万的人。这些地方的菜大同小异，徒弟，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短短三天时间。你说，为师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什么样子的人？”这个问题还真的难住了王二平，王二平挠了挠头，开口说道：“说师傅是个好人吧，但是好人哪里有骗人的？说师傅是个坏人吧，但是又不太像是，至少我觉得师傅不像是坏人，要我说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真人一边给王二平斟酒，一边自己也喝着：“我吧，四十年前，我可以说，我是个坏人，特别坏的那种人。二十年前呢，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好人。可是现在，我才终于明白，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我只是随波逐流的人。”

　　张真人连连给王二平敬酒。

　　“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前，我把钱看得很重，可又没那么重，有时候我请客，五个人，一晚上能吃五十万，我都觉得不是什么事儿。可要赚钱的时候，我又极力压制成本，一分钱一分钱的压。”张真人似乎已经有了醉意：“别说十万，一百万，就是一千万，我一个晚上花完，我我都不带眨巴眼的。因为那个时候我知道，我以后肯定能赚回来。”

　　“可是你说，人就是这么奇怪，现在，就这么一点钱，就这么一点钱，我就要在这里受尽煎熬。”张真人一杯接着一杯。

　　龙虾，鲍鱼，野猪肉，很快也上了桌。

　　王二平哪里吃过这些，他的注意力几乎已经不在张真人身上了。

　　张真人只是吃着凉菜，继续说道：“没遇见你之前，我还觉得我这个人可以，现在，我觉得我这个人真是，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恨啊，我恨我自己。有时候我想，我还活着干什么，但是徒弟，有时候，人不得不做出选择。”

　　王二平听不懂自己的师傅在说些什么，他只是知道，师傅经常会长篇大论。

　　“师傅。”王二平嘴里塞满了食物：“有些大道理我听不懂，反正我就知道，你从没有害过我，那就行了。师父，你怎么不吃呢？你也吃啊？”

　　张真人给王二平倒满了酒：“别光吃，也喝着，别一会儿噎死你。”

　　“诶。”王二平又是一饮而尽。

　　几番如此，桌子上的龙虾甚至都没有吃完，王二平已经躺在了桌子上，看样子，是喝得醉醺醺的了。

　　张真人叹口气，看着王二平说道：“徒弟啊徒弟，你可不要恨师傅。坚持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