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给你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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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斜坡往下，拐过一道弯，猛然看见道路被水淹没，邢毅赶紧踩下刹车。

　　一路过来，天空雨势并不大，心下悄悄在祈祷，希望去马鞍山顺利见过父母，安全返回县城，与妻儿团聚，一起共进晚餐，不消说，肯定到晚上十点多了，名副其实的“晚餐”。

　　那样他就不后悔作出绕行十公里这样的决定。

　　母亲患有股骨头坏死的病，已经十好几年了。治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进行置换。换一个股骨头的费用少不了数万元。昨天与妻子商量了一下，这些年一家子省吃俭用，努力积攒有了一部分钱，要与父母好好说说，问一下他们手里能有多少，看看加起来够不够，如果差额为数不大，那就抓紧时间再加把劲。

　　母亲年轻时身体很好，在盐业公司搞装卸，抽空回家洗米捡菜，等上班的父亲和读书的他回来，一家三口围着小方桌吃饭，那是一段平静无忧的日子。

　　自他初中毕业那一年，父亲被遣送下放农村之后，城里剩下母子俩，日子发生了变化。母亲除了装卸盐袋之外，又去医院打扫病房卫生，以此增加一份收入弥补父亲工资停发后的亏空。

　　日子艰苦了很多，但母亲一言不发，默默坚持，不光养活了他，供他上学，还帮他成了家。

　　母亲的腿就是那时开始出问题的，干不了装卸了，也不能再去医院，却又跛着脚来帮他们带孩子，母亲领孙子的功夫真是一流，邻居街坊没有哪个不伸大拇指的。孙子也离不开奶奶，一天不见，就要找奶奶，奶奶来了，紧紧抱着奶奶的脖子，掰也掰不开，然后在奶奶怀里憨甜地睡着。

　　等到孙子一天天长大，读完了高中，参加了高考，这一时期奶奶的腿病又严重了许多，却又匆匆赶去乡下陪伴爷爷。

　　临走时找出来孙子小时的照片，看了又看，然后珍藏在身上。不久传来消息，母亲行动不便了。

　　母亲这一辈子过得太苦，把他养育长大，又把他的孩子养育长大，她的病完全是因为付出太多劳累过度而引起，想到这些邢毅就陷入深深的内疚，双手蒙住脑门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妻子很理解他，他要多找些事做，加班加点，回来陪伴她和孩子时间很少，她也毫无一句怨言。

　　邢毅怎么也想不到，送孙总的亲戚回乡下的好事会落到他头上。

　　莫同福把车钥匙交给他时，很庄重地说：“这不是因为在这里碰上你才想起来要你做这件事，其实我早就想帮你一下了。”

　　莫同福悲天悯人：“你呀，你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正头马马，也算是老职工了。可是你一直这样悄无声息，只能做一般的普工，无法在技术能力上来点突破，让大家看到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了解过了，知道了，除了你的能力有限之外，再就是给你的机会太少了。”

　　“所以，诺，车钥匙，你拿去吧，今天这个机会，我就给你了。”

　　莫同福的关心让他感到温暖，也醒悟眼前确实是个机会。

　　他想好了，等回来见了莫同福，就委婉告诉他，之所以回来晚了，花费了一些汽油，是因为原路上下大雨，被阻挡了一下，如果汽油报销不了，那就算了，我没问题的。

　　不让莫同福掏钱，那他就不会生气，不生气的时候心情好，乐意助人，就请求他出个面，带着去见老同学冯远达。

　　莫师傅可以这样给冯远达说：“这次能帮孙总经理送亲戚回去，是孙总同意的，孙总知道他的驾龄长，比较熟练，开车把稳。”

　　看在孙总和莫师傅的面上，老同学大发慈悲，同意把那看库房的工作给他，那样的话，两份工作加一起，白天黑夜轮连着干两三年，给母亲治病的费用就足够了。

　　老同学完全可以不用担心他的时间安排，因为刚刚得到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很好的学校，入学门槛极低，半工半读，不用家庭负担，学生一边学习一边劳动，毕业时也具备了相应的专业技能，保证就业。好消息还没有告诉儿子，但这边已经和对方电话联系上，约好了后天带着孩子去面试，当即签约。

　　儿子的事情解决了，也就一身轻松了，别说看守仓库，再增加一份工作，那怕是半夜起来做，也毫不含糊。在公司这么些年，曾经有过好几次，想亲自去见一下老同学的。

　　外面见到其他同学，他们都这样说了：“怎么，有老同学在公司管事，处处罩着你……真是拽呀。”

　　他当时苦笑，说不出口。

　　他们不了解实情，虽然同在一个单位，但基本上见不了面。他常年在工地，一年之内去不了公司一次，就是去了，匆匆办完事，又匆匆离开。而老同学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研究人事调动，看文件，讨论调整工资……有一次，就是为了工资问题，他下了好大决心，去见老同学。

　　那时正在开会，老同学在讲话，见他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以为是召唤他，就躬着腰从过道上走过去，走到一半，一声喝令，震得他慌忙站住，小腿索索发抖。

　　老同学手指着他：“让你进来了吗？”

　　四周都是火辣辣的目光，他不敢看，心脏跳得不行，头上直冒汗。

　　老同学又来一句：“怎么，还要赖着不走？你想要干啥？”

　　旁边有人接茬：“人家想上zhuxi台呢。”

　　“哈哈哈哈！”四面爆发了一阵大笑。

　　“快滚，不要影响我们开会。”

　　他就像过街老鼠一样逃了出来。

　　以后每次走近公司，就感觉四周都是冷冰冰射过来的眼光，背脊骨就阵阵发凉。

　　好在莫同福满心都是同情，知道他的想法之后，豪不迟疑表态：“等你回来交了车，我就亲自带你过去见领导。”

　　邢毅要送的是孙总的侄女吴芳菲和她母亲。见面那一瞬间邢毅心子猛跳了几下，赶紧找出抹布来擦玻璃，蹲下去检查轮胎，以此控制自己的紧张情绪。

　　分分钟后也就释然了，毕竟那件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而且当初叶淑仪本人一点也不知情，所以他没有必要紧张。

　　上车来的吴芳菲把雨伞折叠，放在脚边，给他介绍了自己母亲，也给母亲说了这是舅舅公司里的师傅。母亲双手合十，对着邢毅连连点头，并要求女儿和她一起说感谢的话。这让邢毅开心起来。

　　吴芳菲和母亲坐在后排，邢毅从后视镜看到，她正小心地给母亲梳理头发，把干净纸巾塞进母亲手里。母女俩很多地方十分相像，眉目清秀，身材纤巧，举止温文尔雅，开口说话轻言细语，小心下意，总好像欠着别个什么大人情似的。

　　开车前邢毅看了一下油表，指针快进红线了，莫同福没有提醒他要加油。

　　吴芳菲打开挂包要从里面掏钱，邢毅忙说：“你不用拿，我这里有。”

　　她无论如何要给，说不交汽油钱的话，那就不坐这个车了，就走路去车站坐公交车。

　　邢毅没法，只能用她的钱，开车去加油站加了二十升汽油，应该差不多够了。等回来找莫同福报了账，再把钱想办法退还给她，总经理的亲属，偶尔用一趟车，没必要这么认真。

　　他不止一次偷看后视镜，那段往事总要在脑子里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