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辗转零落如浮萍
天临战记 | 作者:贺湛存 | 更新时间:2018-05-04 04: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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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劳施是这岐山下有名的医者,他今年已经年逾古稀,却仍然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四处给人看病。
医者圣心,这岐山下的百姓都晓得这岐山的半山腰里,住着这么位神仙一样的大夫。
这庆劳施本是云游四海,性格飘逸不羁,有一日云游至岐山,看这岐山巍峨高耸,有云雾终年缭绕,树林间隐隐是奇珍异草的影子。庆劳施大喜,医者除了给人瞧病,让人康健,此外最为喜欢的就是踏寻各地,寻找稀有的药材。
可自古以来,有云雾的地方就必有鬼怪。
庆劳施一看,果然这岐山下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因而激起医者仁心,便干脆在这岐山的半山腰上建了屋子,安定下来。
一日,庆劳施正背着药箱,到山脚下的集市上买些东西,却见那墙角处有个人影在瑟缩着。
庆劳施走近一看,却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瘦弱无比,瞧着倒也是机灵,只是那小脸已经蜡黄蜡黄,想必是中了瘴气之毒。那孩子已经开始发动,浑身打颤,牙齿也抖动了起来。
庆劳施四处环顾,并没有见到这孩子的父母,再一打量这孩子的服饰,心下便一声叹息,知道这是临近村子里流浪来的孤儿。
听说山鬼近日肆虐,附近的祁家村全村被屠杀得一干二净,有逃出来的,也被那岐山山后的沼泽瘴气给困住,永远长眠在那沼泽中了。不知这孩子是怎么逃出来的,一想到那漆黑无比,一望无际,阴沉可怕的沼泽地,连见多识广的庆劳施都忍不住寒毛倒竖,不愿意多想。心念至此,便对眼前这垂死的孩子多了一丝淡淡的敬意。庆劳施便将孩子带回半山腰的屋里,好生照看。
若是别的医者,这孩子怕是救不回来了。
可庆劳施是谁?
是这岐山第一名医。凡是他肯出手的,就没有救不回来这一说。
不过倘若是别的孩子,倒还真有可能救不回来。庆劳施平生救过多少人,可没有哪个能有这个孩子的心劲。
虽然躺在病床上,也浑然没了意识,可他偏偏心里像存着一股劲儿似的,脑门上冷汗如小溪般蜿蜒而下,脸色发白,可心脉始终没有断过。无论如何微弱,都始终命悬一线。那线只怕比钢丝还薄,换做是身体强健的成年人,都未必能够闯过这层鬼门关。可这孩子虽然看着瘦小无比,那小小的身躯里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韧力,任凭汤药和瘴气之毒在体内肆虐,却始终跳动着那微弱的心脉。
庆劳施心中无限感概,虽然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来历,可想必这孩子心境定然非比寻常。
足足熬过了七天,病榻上的人儿才慢悠悠的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水,瞳仁乌黑,眼神清亮,有几分刚出世的婴儿的神情。
庆劳施心中有些疑惑,这大病之人,醒来有痛哭者,有呆滞者,有千恩万谢者,可就是偏偏没见过这等情景,那孩子平常得倒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样,只是平平常常的睁开眼睛,和无数个早晨一样慢悠悠的醒来。眼中既没有惊恐,也没有喜悦。如果仔细看去,只会发现一丝劫后余生的淡然和感概。
那孩子眼睛一转,看见庆劳施,便微笑了,心下明白自己得救了,却又挣扎着起身,想要作揖跪拜。
庆劳施忙上前两步,扶住了,示意不必,才道,“你已经昏迷整整七天了,这条命能捡回来,实在是不容易啊。”
那孩子道,“多谢大夫救我,只是流落至此,恐无以为报。”
庆劳施又摆摆手,扶这孩子躺下了,没有多问,就继续熬药去了。幸亏住在岐山上,又日日出去采药,这岐山到处都是别处寻不到的宝贝药材,庆劳施才得以大展身手,把这孩子救了过来。他其实有心想留下这孩子,只不过不知道那孩子的家人在何处,况且心性还没有考验过,庆劳施便暗暗决定,观察几日,再做打算。
病床上,那孩子的眼珠骨碌碌转着,一会儿又咧开嘴笑了笑,一会儿又挠挠痒痒。重生的喜悦和被窝的温暖包围了自己。只要一闭上眼,那些恐怖可怕的景象又涌上心头。
泪水无声的浸透了枕头,从孩子的小脸上汩汩流下。
“娘,您放心,天临一定会给您报仇的。”孩子想着,不禁握紧了拳头,这一握,又牵动得浑身发疼,酸胀无比,只是这手都很难抬起来。过了一会儿,药力上来了,才又昏昏睡去,只留下满脸的泪痕。
日子渐渐过去,这孩子也渐渐好转了起来。刚能下地,就抢着要帮庆劳施收拾草药,煎熬药方,让庆劳施很是高兴。
眼下,庆劳施自知已经年迈,身体虽然勉强能够支撑,可也是大不如从前了,况且每日上岐山采药,十分耗费体力,他纵然是身体硬朗,也经不起如此折腾,这孩子虽然小,却已经十分能干,身体也渐渐强壮了起来。
从那孩子口中得知,他名字叫做祁天临,正是那祁家村里从山鬼的獠牙下逃出来的幸存者,逃出来之后,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岐山后面的大沼泽,也不知历经了多少磨难,才流落到岐山下的集市里去,幸亏是遇到了庆劳施,否则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天临也自是愿意留下来。这一老一少颇是投缘,说起话来也自在舒爽,于是祁天临便规规矩矩拜了师傅,从此留在了岐山上,和庆劳施作伴。
熟悉了岐山的各个小路后,庆劳施知道天临虽然年纪小,可心智却已经十分早熟,做起事来已然隐隐有大人模样,便放心的交代他拿着图纸上山采药。
这一日,祁天临是头一回自己上山,虽然心中有些隐隐的害怕,但很快还是告别了师傅,一路奔上山去了。采了一通,山上十分宁静,不时有清脆的鸟鸣声在树枝间响起。
祁天临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环顾四周,这药箱里的药材已经隐隐装了一般,可还有一些在偏远的高处,眼下四处无人,祁天临便把药材倒出来,整理好,放在了拐弯处的一个石头上,一来是减轻些重量,二来也能晾晒一番,回去好碾碎熬药。祁天临便上山去了,可哪里想到,一回来,就见到那大石头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了。只剩下些碎草屑,凌乱不堪。祁天临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这岐山上白天虽然很少有虎豹出没,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尤其听师傅说,天色一暗,或者天气转阴的时候,还会有山鬼下山作怪,可谓十分凶险。
可眼下艳阳高照,附近又没有巨大的脚印,只有树丛中窸窸窣窣,祁天临猛然回头,却只见一只灰色的兔子跑了出来,毛茸茸的,很是干净,祁天临一个猛扑,那兔子吓了一跳,立刻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祁天临立刻捉住了兔子,自言自语道,“虽说药材不见了一半,可却竟然能逮到一只兔子。兔子呀兔子,虽然我不忍心吃你,可也要拿你回去交差了。”
正喃喃说着,那兔子却乖巧伏在怀着不动,十分温顺,像是习惯与人亲近一般,还时不时的舔一舔祁天临的手。祁天临见状,心里生了疑惑,正想提起兔子下山,却见丛林中闪出个人影来。
祁天临定睛一看,竟然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儿,穿着男生的粗布衣裳,面色却十分愤怒,粉嫩的脸上红扑扑的,奶里奶气却又底气十足的大喊道:
“坏人!把团团还我!”
祁天临后退了两步,愣了神,抱紧了怀里的兔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小女孩见他这副模样,却是哼了一声,撅着嘴,上前来就要把他怀里的兔子抢走。
祁天临这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团团原来就是这只灰色的兔子,而那女孩的臂弯已经钻进了祁天临的怀中,熟稔无比的捞走了那只叫团团的灰兔子,在怀里抱着,忍不住亲了两口,
“吓死我了,你怎么乱跑呢!看,遇到坏人了吧!”
说着,还用眼睛恶狠狠的瞪着祁天临。
祁天临却眼尖的发现,那女孩蹿出来的树丛里,掉落了一地杂草,细细看去,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杂草,而正是自己刚刚在石头上晾晒的药材!
可面对这么一个粉玉般的小女娃,也不好与她争论。祁天临自知理亏,又晓得这女孩性情有些泼辣,便直接去那草丛里捡回了药草,一言不发装进了药箱,打算就这样下山去。
那女孩却已经涨红了脸,看着祁天临拾回了药材,却道,“坏人,你抢我的团团,要如何赔我?”
这一口一个坏人,叫得祁天临很是头痛。他原先从来没和这样的女孩打过交道,因而不自觉有些手足无措。若是男孩,他只管亮出拳头,就是打不过,给对方点颜色,吃点苦头,不再纠缠,便是好了,可面对这么个女孩,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头绪,只好愣头愣脑的站着,半响才道,“实在对不起,不该乱抱你的兔子,只不过你也拿了我放在石头上的药材,咱们也算是扯平了吧?”
“我呸!”那小女孩竟然学着大人的样子往地上吐了一口,“谁拿你药材了,只不过是些杂草,我道是好玩,团团爱吃,你平白无故的放在石头上,谁知道是你的了,空口无凭,简直是血口喷人!”
祁天临自知说不过她,便干脆把药箱解下来,把刚刚放进去的草药拿出来,“团团喜欢吃的是这个吗?”说着,拾起一束像花似的草药。这副药材名叫绿茯芩,是很常见的一种杂草,因为长的隐蔽,旁人并没有怎么见过。
那女孩直直的点头,似想从他手中抢过来。
祁天临却把一大束绿茯芩都塞到了她的怀里,团团吧唧吧唧嚼的很是香甜。祁天临说,“这些都给你吧,这种草叫绿茯芩,一般在石头缝里丛生,若是团团喜欢,你可以自己采一些。”说罢便径自下山了。
走了两步,才觉得背后被汗水浸透了。
没想到和女孩子打交道这样难,祁天临暗自想道,只愿今后不要再碰到这样的事,天色晚了,师傅肯定也是要担心的。
可又走了两步,心中却隐隐有些想念那个女娃似的。他每天和师傅在山上,并不同别人来往,祁天临毕竟仍是个半大的孩子,虽说经历了生死,可总还想和同龄人开开心心的玩一玩。
只是恐怕再难遇到她了。祁天临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着,突然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似的,拿手一摸,原来是胸前母亲留给自己的银锁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