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人间险恶为君行

　　第九章

　　庆劳施目送着祁天临离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满着依依不舍之情。他知道，此去艰险，祁天临所选择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但那孩子并不知道的是，他日日浸泡的药泉全都是由十分名贵的草药熬制成的，庆劳施更是在其中加入了他辛苦搜集来的三颗药石和一颗魂石，那药石是由千年灵芝作药引，耗费数日，请人注入魂力才炼成的，而那魂石，则是取自一个山鬼的颅中，是庆劳施花了数月的积蓄，从临山集市旁买过来的。

　　这些都是庆劳施花费了心血才找来的大补之物。寻常的大补之物，最容易引发的副作用就是气血过旺，容易反噬，并且在体内埋下祸根。但倘若经过药泉的滋养，循序渐进，则会产生久远的进补疗效。恐怕那孩子现在自身的魂力已经超过三点了，药泉的滋养之处，除了庆劳施，怕是再没其他人比他更熟悉这种进补之法了。

　　不过他并没有把此事告知给祁天临。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虽然祁天临性格温厚，但生性勇敢仗义，若是知道自己有能力，定会拼尽全力帮助他人，很容易受伤。所以，庆劳施就将此事隐瞒了下来，让祁天临在学习中，逐渐体会到魂力增长的奥妙，出手时也会谨慎许多。

　　庆劳施长长叹息了一声，只见旁边的狸猫也跟着喵呜了一声，那声音哀转凄绝，似乎在苦苦哀求着庆劳施什么。

　　目光一投到那狸猫身上，庆劳施的神色立刻变了，有些冷漠，甚至有些疏远的样子。

　　那狸猫哀转的叫了半晌，倏忽跳上了通往岐山的小径，回眸摇尾，似乎在让庆劳施也上山一样。

　　庆劳施有些犹豫的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还是跟了上去，不过临出门前，仍是不忘往怀里揣了一把砍刀。

　　走了半天，仍是没有看到那狸猫的影子。阳光洒落下来，映得满山的红叶无比招摇，闪烁着美丽的光芒，耀眼的红色跃动成一片，在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庆劳施拄着拐棍，有些蹒跚的踩着满径的红叶往岐山上走着。他眯着眼往四周打量，神情中隐隐有着戒备，仍是没有看到那狸猫的影子。

　　抬头一看，却见那转弯处的大石头上正斜斜躺着一个人影。粗布褴褛的衣裳，却仍是不掩窈窕玲珑的曲线，那女子还未转过头来，却先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娇笑声，笑声在红叶林中飘荡着。

　　庆劳施微微皱眉，有些恼怒道，“你若是想归山，我自然是不会拦着你的，可你如此这般，又是要做些什么？”

　　那女子转过头来，褴褛的粗布穿戴却不掩其芳华的容貌。

　　只见青丝如瀑而下，发鬓娇娆两弯；肤如凝脂，面如芙蓉，眼波盈盈，娇笑声声；细眉如黛色青山，额间似纯白洁玉，双颊笑面若桃花，唇齿相依嫩樱桃。

　　可谓是粗布衣衫也难以掩盖住其天姿国色，坐姿不雅也难掩其灼灼风华。

　　“干嘛呀，师傅又要训我了？”那女子娇声道，仍然斜斜的躺在那大石头上，翘着臀，掐着腰，一副怡然自在的悠闲样子。

　　“为师不再与你这妖孽多言！此后你就归此山林，回你的鬼界，不再要与我们有任何缠连！”庆劳施有些愤愤然的捣着拐杖，冲她道。说着就要转身，几欲下山去。

　　“哎，你这老儿，怎么说走就走？我话还没说完呢！”那女子忙跳下来，敏捷又妖娆的模样，倒像只狸猫，眼睛微微一转，似是在打量着庆劳施的神色，她的神情倒是和那只调皮的狸猫一模一样。

　　“我晓得你魂力深厚，早就没什么大碍了，留在天临身边也就罢了，可他已经去岐山求学，你又何必再与我纠缠？”庆劳施道。

　　原来那狸猫早已修炼数百年，魂力早已无比深厚，已成这岐山一霸。那日遭人追杀，慌乱之中掉入了陷阱中，不过那陷阱做得精妙，倒也正好是避开了风头。她正欲出来之时，却恰好逢到了祁天临，只不过当时她已经饥寒交迫，疲惫不堪，所以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哪知那只该死的豺狼脱离了狼群，寻到了她的踪迹，幸亏祁天临出手，保护了自己，她才咬死了那豺狼，后来祁天临又把她带回了家去，她便一直留在家中。

　　家，是祁天临给了她一个安乐窝，能够遮蔽风雨，无忧无虑。那女子一想起祁天临，眼眸中便流露出无限的柔情，她在这岐山修炼了数年，躲过了多少的腥风血雨，每天都活在刀刃上，为了成为狸猫妖王，她更是与那些狸猫斗了数百年。从来没有谁真心对待她过，从来没有谁把她当成一只小猫抱在怀里搂过，旁的妖怪都惧她，怕她，要么就想要杀她，除她，又怎有一丝温情所在？

　　“师傅，求你让我下山，陪在天临身边，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那女子说罢便眼中泛起了莹莹泪光，跪倒在地，长跪不起。

　　庆劳施见状，心中也有动容，但仍是铁青着脸，道，“你可知道，自古人妖势不两立，只不过是老夫行走江湖数年，见你一直安分守己，才放任你在家中，未曾拆穿。可你如今的要求却有些过分，我晓得你和天临已经有了感情，但人妖自古以来，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况且天临还小，有着大好的前程，那孩子心性善良，又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我如果放你前去，那不是帮你，那是害你，更是害了天临啊！”庆劳施苦口婆心道，花白的胡子颤动不已，说的浑身都有些颤抖，一时竟有些没站稳，还好手边的拐杖牢固，稳住了脚步。

　　“可我留在这山上又有什么用？若是没有天临，我活着也是失了魂魄的活着，生活还有什么意义？”狸猫妖流下眼泪来，用手擦尽，“师傅若不答应，我便长跪不起，死在这岐山之上！”

　　“你这又是何苦呢？你可知你到了人间，会惹出多少麻烦？又会生出多少事端？”庆劳施痛心疾首的说道。

　　“师傅，您怎能忍心让见过阳光的人，重新回到黑夜之中呢？”那狸猫妖面露哀绝的神情，眼神中是心碎的神色。

　　庆劳施被这句话触动了，久久长立不语。虽然她是个妖，但庆劳施毕竟身为医者，仁心宽厚，并没有那么多的偏见，在他眼中，众生平等，一直只有好坏之分，并没有什么人神鬼之分，他在年轻时也结识过几个重义气的鬼怪朋友，要不然也不会放任狸猫妖在家中久居，更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她留在家里疗养了。

　　“罢了，你若是想去陪天临，那就去吧。”庆劳施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愁云，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他似乎比之前苍老了许多，“去是可以，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狸猫妖大喜过望，立刻连连拜道，“师傅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陪伴在天临身边，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义不容辞。”

　　庆劳施心中却有了打算，这狸猫妖在岐山上已经有了数百年的修为，功力深厚，又对祁天临产生了深深的感情，天临去岐山学院，本来就惊险万分，更何况他想要成为一名龙之御守，更是需要付出成倍的努力，期间更是容易遇到许多麻烦，说不定一念之差便会丢了性命。要知道，十有八九的修炼魂力者都是在最初的几个魂力时，遇到了麻烦，自身又没有什么实力，才丢了性命。若是这狸猫妖去陪伴天临，一定能够护他周全。那么天临也能够顺利修炼成为龙之御守了，况且，这猫儿也能与他作伴。

　　一想到这里，庆劳施的心中便隐隐有了答案，他沉吟道，“倒不是要你下什么刀山火海，只是你若想陪伴在天临身边，就必须要立血誓，绝对不能显出人形，只能用狸猫的外形陪伴在天临身边，永不犯戒，一旦违背，就灰飞烟灭，不得超生。”

　　一听此言，狸猫妖竟是听的愣住了，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泪水涌出了眼眶，一时呜咽，说不出话来。她本想以人形识人，待天临再成长几年，便和他做神仙眷侣，携手一生，虽说人妖不能通婚，但若是自己一直隐瞒，又能有谁知道。她如今已经有了黄辉的魂力，自是不怕别人的侵扰，别人也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没想到庆劳施一击中的，说到了自己的痛处。若是一直只能以狸猫的样子陪伴在天临身边，那自己永远就只能是一只猫，一个陪伴，而无法向天临说出任何事，天临也永远没法知道自己心中的这份情谊了。

　　狸猫妖想着，豆子大的泪珠滚滚的落下来，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要绕开庆劳施，独自去找祁天临，可她深知庆劳施对祁天临的恩情深重，是如父母一般的存在，倘若以后庆劳施出手阻拦，怕是祁天临还会对自己生出愤懑之情，恐怕得不偿失，连朋友也无法做下去了！

　　狸猫妖长长对天呼啸了一声，一时间竟如同虎啸，震响了山林，那红色的树叶若落花一般纷纷漂荡而下，形成了一阵红叶花雨。

　　“好，我答应你。”狸猫妖说完，从手心滴落了几滴血水，喃喃自语，那血水便闪着光芒，落到地上，这便是血誓了，违背便要有灰飞烟灭的代价。立完血誓，狸猫妖便摇身一变，从那个明丽艳绝的女子，又变成了那只有些肥肥胖胖的狸猫，摇着尾巴，望着庆劳施。

　　庆劳施心中震惊不已，他自是明白自己的要求有多苛刻，但狸猫妖竟然能够答应下来，说明祁天临在她心目中已经有了无比重要的地位，如此以来，他自然也不好再阻挠。便点头道，“人间多险恶，人心多曲折，你此路行去，定要多加小心。”

　　那狸猫喵呜了一声，似乎有些依依不舍，用尾巴蹭了蹭庆劳施的腿，便头也不会的向山下奔去了，那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落满红叶的小径上，渐行渐远。